2022年1月2日，湖南桑植，贺龙故居。（视觉中国）

湘西的山，层层叠叠，望不到头。桑植县城往北十余公里，群山环抱之中，有一个叫洪家关的村子。玉泉河从村边潺潺流过。这里地处武陵山区，山高路远，民风质朴又好胜。

几个孩子聚在一起，谈论着自己的理想。一个孩子说：“我长大了想当保长。”

话音刚落，另一个男孩的拳头就砸了过去。想当保长的孩子捂着半边脸，踉跄着退了两步，哇哇直叫，委屈地问：“那你长大了干什么嘛？”

男孩昂着头，大声说：“我长大了，专打保长！因为保长一进村，就催粮逼债，欺侮穷人！”

这个男孩，就是贺龙。

“打倒贪官污吏”

1896年3月22日，贺龙出生在洪家关一户贫农家庭，得名贺文常，排行第四。父亲贺士道务农兼做裁缝，一家三代11口人靠三亩薄田和这点手艺过活。

长到11岁时，祖母为他改名贺振家。“我的家庭对我希望很大，一心指望我长大成人，能兴家立业。”贺龙后来回忆说，“所以，从我开始懂事时，只知道将来怎么样养活家庭。”

这个家族骨子里有股劲儿。贺龙的堂曾祖父贺廷璧，是太平天国时期桑植起义的首领。起义失败后，贺廷璧被捕，被判斩首。他的夫人刘氏赶到刑场，跪在丈夫面前，双手掀起外衣前襟。刽子手砍下贺廷璧的头，刘氏立刻兜住，捧回洪家关。

“贺廷璧造反，刘氏兜头”——这个悲壮的故事，在桑植无人不知，后来被编成戏剧上演。贺龙从小就听着这个故事长大。“这出戏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国防大学教授刘波告诉《环球人物》记者，“1928年春，几位共产党员一起整理和演出传统戏《贺氏兜头》，用来唤起桑植人民的反封建斗志，扩充革命武装，同国民党反动派进行殊死的斗争。”

贺龙的祖父贺良仕是武举人，能驰健马、挽强弓，为人乐善好施，不断变卖家产修桥济人，耗尽财产。贺士道同样爱打抱不平。一年大旱，官府在城里开仓粜米。贺士道带着年幼的贺龙，挑着一对箩筐去籴米。人山人海，差役们却迟迟不发，说要等某位老爷来。人越挤越多，差役挥起皮鞭就打。

贺士道上前理论：“大家是来籴米的，不是来挨皮鞭的，怎么要乱打呢？”一鞭子抽来，他闪开了，鞭子打在贺龙手上。

贺士道把儿子抱出人群，放到一个高坎上，回来夺过鞭子，照着狗腿子一顿好打——他拳术很好。那位老爷出来后，也被他一并收拾了。痛快是痛快，可随后贺士道被抓去关了一夜。

父亲的这份胆魄，贺龙从小带在身上。四五岁时，他就在家门外不远的玉泉河里游泳，稍大一点，敢从几人高的大桥上往深潭里跳，一口气潜游很远。他酷爱武术，坚持早晚练拳习武，还去附近乡镇求师学艺。

最高兴的事，是大姐夫谷绩廷让他放马——抓住马的鬣毛，跳上光滑的马背，一声吆喝，纵情飞奔。后来，他懂马、爱马，在红军中成为美谈。

1909年，贺龙13岁。这一年，湘西北大水成灾，庄稼被冲了个精光。贺龙到外地做佃户，受气受罪，收入十分微薄。他羡慕那些赶骡马运货的亲友，虽然辛苦，却能见世面。他向大姐和大姐夫借了一匹四蹄踏雪的山花骡，开始了崭新的、艰苦的生活——跟着马帮从桑植出发，往来于湖南、湖北、四川、贵州的边界地区，驮运盐巴、土产、药材，也贩卖骡马。白天走路，夜间看马、喂马，吃睡都在野外。

一名骡马店店主回忆，年少的贺龙个头不高，上驮下驮都要搭高板凳，他不喝酒，不吃荤，每餐一碗玉米粉子饭，不买老板的草，全靠自己割。贺龙的一名邻居记得，贺龙对伙伴说：我们要搞刀枪，打皇帝，才有饱饭吃！

有一次，贺龙和几个朋友在四川东部赶骡马市。一个云南马客赶来一匹烈马，见贺龙年幼，笑嘻嘻地说：“你敢骑上它跑两圈，这马送你。”

贺龙问：“说话算数？”

马客点头。贺龙纵身跃上马背，烈马前蹄腾空，后腿蹬踢，想把贺龙摔下来，可他稳稳贴着马背。烈马狂奔数圈，累得浑身汗湿，终于停了下来。

围观者齐声喝彩。贺龙收下马，掏出一把钱递过去：“这些钱不够买它，但我只有这么多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马客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豪爽仗义，不但制服了烈马，还不愿白占便宜，对他非常佩服。

少年贺龙赶马运盐。（贺晓明供图）

“贺龙在赶骡马的这些年里，接触了方方面面的人，了解了很多新事物，接触到了新思想，对自身的成长、开阔眼界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贺龙纪念馆副馆长覃章衡说。十六七岁时，贺龙在湘鄂川黔边界已经小有名气。他好打抱不平、仗义疏财，虽然年纪很轻，但结交了不少朋友，也由此引起了哥老会的注意。

哥老会是当时活跃于长江流域的民间秘密结社组织，成员多为破产农民、手工业者和游民，以“互助”“讲义气”为纽带，在底层民众中很有号召力。

1913年春，湖北恩施，贺龙在当地哥老会首领的介绍下加入这一组织，组织提出的口号是“打倒贪官污吏”。

2022年4月5日，清明节，湖南省张家界市，贺龙墓前摆满了各地游客和当地居民前来祭扫缅怀的鲜花。墓碑正面由两块菜刀状的碑石组合而成。（视觉中国）

“改变了过去兴家立业的思想”

1914年秋，一个叫陈图南的人来到洪家关。

陈图南是桑植人，曾留学日本，参加了孙中山组织的同盟会。“二次革命”失败后，他受中华革命党委派，回到家乡联络仁人志士，筹办枪支，开展反对袁世凯的武装斗争。

陈图南是专程来拜访贺龙的。他向贺龙宣传中国的形势：袁世凯如何勾结帝国主义残酷压迫人民，孙中山如何好，中华革命党如何反对北洋军阀、改造政治制度，以及平均地权、节制资本等主张。

“当时贺龙已经在哥老会做了一年对外交往和联络工作，发现这个组织没有他所想象的那样严密。”覃章衡说，“他和陈图南聊了几天几夜，最后问对方：你讲了这么多，孙中山先生的学说和主张对咱们老百姓到底有什么好处？陈图南回答，主张平均地权人人有饭吃。贺龙对此非常赞成。”

“于是我就下决心参加了中华革命党，记得还盖了手印。从这时候开始，我就改变了过去什么兴家立业的思想，劝父亲把多余的土地让给贫苦的农民耕种。”日后贺龙回忆。他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为贺云卿（有时也写作贺云青），后来又改为贺龙。

不久，中华革命党命贺龙到石门、沅陵两县的团防局和巡防军中去策反，组织反袁武装。贺龙约了几个人，以卖羊作掩护，只身去了沅陵。

到沅陵后，贺龙以交友结拜为名，宣传“反袁驱汤”。

“汤”指的是湖南督军汤芗铭。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果实后，汤芗铭在湖南疯狂镇压反袁力量，大肆捕杀革命党人，搜刮民财，民愤极大。半年下来，贺龙秘密组织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准备拖枪举义。

不料机密遭到泄露，贺龙只得连夜逃离，但途中碰上十几个土匪，被沅陵警备队一同抓去，关进监牢。消息传到桑植，父亲急忙带人赶到沅陵，花钱买通官府，把他保了出来。

贺龙被关了一个月零四天。他后来回忆说：“从这以后，我就一直想搞枪，组织队伍。我想，要打倒土豪劣绅，让穷人翻身，就必须手上有枪！”

1915年12月，袁世凯宣布称帝。全国哗然。湖南的中华革命党人在积极酝酿举兵，贺龙奉命到石门县泥沙镇策动兵变。

1916年1月21日，是泥沙镇春节前的最后一次大集。贺龙带着几十名乡友赶着骡马来到这里。他们设赌局、摆酒席，成功地把团防局的团丁们调开，活捉了局长和队长，一枪没打，一人没伤，就缴获20支枪。贺龙来到集市中心，跳上石凳，向人们大喊：“父老们，我们提了团防局的枪，抓住了干尽坏事的团防局局长。想出头的就跟着我们去打倒袁世凯和他在湖南的走狗，打倒帝制，恢复民国！”

许多青年拥到跟前，贺龙拉起队伍，乘胜冲入附近乡镇，夺取了40余支枪。不到几天，队伍发展到300多人，取名为“湘西讨袁独立军”。多年后贺龙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感慨道：“你们还没有看见农民轰动起来的时候那个情形啊！简直挡都挡不住！凡是和我认识的年轻人，都参加了。都是一律打扮，挖了云子（一种以云气为原型的装饰纹样）的白绸短打（短款上衣），黑纱套头——后面拖这么长！”

起义的声势迅速扩大。贺龙率这支队伍与慈利、大庸、桑植等县各路义军联合，人数达万余。但民军缺乏训练，枪弹不足，时常一拥而上，攻不下又一哄而散。没过多久，轰轰烈烈的民军迅即解体。

贺龙没有泄气。1916年3月16日，他约了21名青壮年，带一支火枪、3把马刀、3把菜刀，连夜奔往芭茅溪盐局税卡。他们深夜摸进去，打死头目，缴获12支枪，又打开仓库，把财物和盐巴分给群众。当时盐巴十分金贵，贺龙开仓放盐，深得人心，追随他的人又多了起来。

这一年春天，贺龙刚满20岁，被推举为桑植讨袁军总指挥，率部奔袭慈利县三官寺，击毙都团总；攻占桑植县城，赶走县长，宣布桑植独立、护国讨袁。

3月22日袁世凯被迫取消帝制，几个月后死去。中国政局陷入混乱，军阀争权夺利。湖南督军谭延闿以整编为名，突然缴了湘西护国军的枪。贺龙正好外出，得以脱险。他带着3名部下、两支枪，返回了洪家关。

贺龙深感迷惘：袁世凯死了，北洋军阀控制的北京政府依然如故，同为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人却互相倾轧。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找不到答案。

“早晚是靠不住的”

1917年冬，湘西的寒风刮过慈利县的一条山道。21岁的贺龙走在路上，衣衫单薄，身上没有一杆枪，他又成了光杆司令。那些民军，有的被拉拢成了军阀部队，有的缴械解散了。

此行，他从常德动身，是回桑植老家重新拉队伍的。行至桃源与慈利交界处，被一个小伙子拦住了。小伙子自称叫吴玉霖，腰间别着两把磨得锃亮的菜刀，说要跟着贺龙杀富济贫。

“过时喽，光杀富济贫不够，要打出一个让贫苦农民都有田种的天下！”贺龙笑着摇摇头。

他抽出小伙子的菜刀看看，刀口锋利，是把好刀。“菜刀也是武器，”贺龙说，“拿菜刀也能干革命！”

两人正说着，常德方向来了一乘轿子。轿前几个士兵开道，轿后两个护兵懒洋洋地跟着，渐渐落了单。看着他们背后磨得锃亮的汉阳造步枪，贺龙双眼直放光。

他和吴玉霖不紧不慢地跟着护兵走到一处拐弯的偏僻地。两人猛扑上前，菜刀起落，两个护兵应声倒地，两支步枪到手。两人飞快消失在寒风中。

带着这两支枪，贺龙重新召集起18位志同道合的伙伴，从石门渡澧水北上，和湖南援鄂的护法军一起，在荆江两岸与北洋军阀部队作战。短短两个月间，这支队伍就发展到100多人、70多支枪。

队伍一次次被夺走、打散，但贺龙总能一次次重新拉起。“贺龙豪爽的性格让他很有号召力，极具个人威望。”覃章衡告诉《环球人物》记者。1936年，到延安采访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这样描述贺龙：“贺龙在全国各地的哥老会中都很有声望。红军说，他能够两手空空地去全国任何一个村子里，向哥老会说明自己的身份，然后便可以组建起一支军队。哥老会特殊的规矩和黑话很难掌握，但贺龙作为辈分最高的人自然对此了如指掌。据说，他不止一次地将一个地区的哥老会成员全部收编到红军麾下。他能说会道，在国民党中也是出了名的。”

后来，贺龙在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之前填写的履历表上写着：“1917年底，曾用两把菜刀，发展到百余人的队伍，任援鄂军第一路总司令所属之游击司令。”毛泽东在三湾改编时也提起此事，感叹道：“贺龙同志两把菜刀起家，现在当军长，带了一军人。我们现在不止两把菜刀，我们有两营人，还怕干不起来吗？”

从1916年到1927年，贺龙在旧军队中摸爬滚打，从营长干到师长，仗打得不少，路却越走越迷茫。他曾对好友说：“孙中山是个伟人，可是，他依靠的还是军阀队伍，早晚是靠不住的。革命，要有本钱，不是经商，可以借钱做买卖。”

他亟须找到一条新路。